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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創短篇】聲

「別碰我!」

 

他狠狠甩開我的手,兩手胡亂敲打著琴鍵,雜亂的噪音完全沒了鋼琴聲本該有的清脆,「為什麼你總是這樣!都叫你走了為什麼不走!」

 

我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胡亂敲琴鍵,他又是一把將我甩開,卻不再拿鋼琴出氣,「你別這樣……我沒有別的意思,我只是……」他低著頭不願正眼看我,我知道他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。

 

我們之間僵持許久,最終仍是我的離開起了緩和作用。

 

距離那場車禍也有兩個月之久。從那之後,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,盡管身邊人都試著鼓勵他『即便聽不見還是能成為好的音樂家的』,可他那胡亂的節奏卻再再證實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克服這個困難。全國音樂發表會近在眼前,在這場發表會中表現最為出色的人才有資格得到往海外發展的機會,我們相約要一起展現最棒的音樂,他卻無法實現這個諾言。

 

我站在門外聽著房內的琴聲,我知道他花了多少心力在這場發表會。同為從小練琴到大的競爭對手,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此刻有多麼難受。但我卻沒辦法讓他好過上哪怕只有一點。

 

「今天你先回去吧……不好意思,車禍之後他的脾氣就越來越糟了。」他的母親無奈的笑了笑。

 

隔天,我還是來了他家一趟,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地進門。我只是靜靜站在門外,聽著裡頭那不像以往那麼俐落的琴聲。雨點斗大,而我撐著傘。他的琴聲就像他的人一樣,堅強而不服輸的穿過雨聲,清晰地傳進我耳裡。

 

我相信他總有一天能克服這個難題。但我知道他很難在發表會上脫穎而出。

 

我們演奏的是相同曲目,不同樂章。人們肯定會拿我們的演奏功力相比較,而且沒人會在乎他的聽力到底是不是完好。我看著那扇緊閉的窗,他將一生奉獻給音樂,為什麼偏偏是他面臨這種困境。我邊想著,邊邁開步伐踏上回家路途。

 

「你爸要你別再玩音樂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他總是這麼說。」

「我們都希望你好好念書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
 

這是我們期待了一輩子的機會。一個證明自己的音樂才華的機會。

 

家裡讓我學了一輩子的鋼琴,卻不希望我拿這個當作人生目標。他的家人支持他玩一輩子的音樂,卻必須面對耳朵再也聽不見的困境。

 

我沉默地看著書桌上這袋東西。這是上個月我生日時父親送我的禮物,裡頭裝著的是好幾本醫學相關的原文書。母親和我始終不敢讓他知道,其實我的成績已經在留級邊緣徘徊,再這樣下去只有轉學或休學重讀。

 

我該怎麼辦。我能怎麼辦。

 

我坐在床沿,指尖在大腿上模擬著彈琴的動作,耳邊似乎能聽見那由自己演奏出的動人旋律,緩慢的,輕盈的,好似妖精在樹林中穿梭的身影,好似微風輕吹起窗簾的模樣。但是在這樂章的最後章節,卻是一個突兀的休止符。

 

發表會那天,他拄著拐杖現身舞台。

 

他就像以前那樣,半閉著眼享受著演奏的過程,他的音符沒有半點失誤,節奏也始終抓得恰到好處。我知道他正在腦海中模擬著音符的跳躍,每個音節都透過他的指尖被賦予了生命。演奏結束時,全場觀眾起身鼓掌叫好,他錯愕地站了起來,對於自己的完美演出不敢置信。

 

我知道他肯定是這場發表會中最棒的演奏者。我知道的。

 

「好了……我也該回去加把勁念書了。」

 

我在觀眾的鼓掌聲中緩緩起身,輕輕推開了會場的大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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